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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夏春锦谈木心:寻找“文学的鲁滨逊”
2019-12-21 12:03:57

木心(1927年2月14日~2011年12月21日)


八年前的12月21日,木心逝世,84岁,在故乡乌镇。

那时,陈丹青为他整理的《文学回忆录》也还没出书,更还没有《木心说木心》、《木心诗选》的面世。


他十四岁写作,四十岁经历文革。1982年旅居纽约,1984年,他以五十六岁之龄重启写作。


今天,他的作品与海明威、福克纳等大家一起身列大学文学系课程。

在上周嘉兴图书馆“嘉兴故事”沙龙上,木心研究者、《木心考索》作者夏春锦问了这样一句话:木心到底是谁?他说,还有一个一个谜等待着我们去解。


说到底,作品就是作者的最佳注脚


今天,我们整理夏春锦的分享《寻找“文学的鲁滨逊”——木心》(部分),向二十世纪最重要写作者之一的木心先生致敬。

1946年木心(左六)和上海美专的同学瞻仰鲁迅墓  夏春锦供图


二十世纪的作家中,他最推崇的就是鲁迅。


木心提过,自己是绍兴希腊人。绍兴是他的原籍,自祖父孙秀林于晚清末年举家迁往桐乡乌镇,遂成乌镇人。孙家经过两代经营,家道殷实,木心从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最着迷的是艺术和宗教。


木心一生很有绍兴情结。他曾经和他的朋友讲过,江南分两种,一种是有骨的江南,一种是无骨的江南,有骨的江南是绍兴,无骨的江南是苏州。


说自己是希腊人,是因为他在希腊的神话和文学中找到自己的谱系,自己的血脉。


作为诗人和文学家的木心,一生以中文写作,他也迷恋中文写作。


在十四岁的时候,木心有一度在嘉兴避难。乌镇沦陷,母亲带着他来嘉兴避难,依附在表哥家。他表哥是嘉兴中医院的创始人之一邵传统。木心晚年回忆,他是在嘉兴写他的俳句的,他把嘉兴称之为他俳句的诞生地。


木心的创作前后跨越七十年。其文学作品囊括散文、诗歌、短篇小说、剧本、俳句、论文、访谈录等文体。


童年时的木心和家人  摄于西湖三潭印月


木心说


我们小时候的小学教科书,有许多世界名著。唱莫扎特,我们却不知道。那时我就在教科书上读到了勃朗宁的诗,非常喜欢,叫作《花衣吹笛人》……这首诗有寓言童话的性质,但更有诗味。 《文学回忆录》


我小时候读四书五经……四书中,我最喜欢《论语》,五经中,最喜欢《诗经》,也喜欢借《易经》中的卜爻胡说八道。(《文学回忆录》)


夏天乘凉,母亲讲解《易经》,背口诀:“乾三练,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离中虚,坎中满,兑上缺,巽下断。”教我读杜诗的老师,是我母亲,时为抗战逃难期间。我年纪小,母亲讲解了,才觉得好。《文学回忆录》


少小的我已感知传统的文化,在都市在乡村在我家男仆的白壁题诗中缓缓地流,外婆精通《周易》,祖母为我讲《大乘五蕴论》。(《迟迟告白》)


我在考入正式的大学之前曾是六个家塾教师的门生,四个是被淘汰了的,两个是历久不衰的学问家,教中国古典文的是前清举人,一代名儒,教西洋现代文的是东吴大学早几届的文科学士,杜威博士的高足,二师言之谆谆,诚心诚意要我学贯中西……(《海伯伯》)


1947年秋木心(中)和上海美专同学  夏春锦供图


我想,我常常想,如果没有这些西方吹来的影响,我会是怎样一个人?每次都想不下去。


西方人如果没有接受东方文化的影响,是欠缺、遗憾,而东方人如果没有接受西方文化,就不止是欠缺、遗憾。是什么呢?亚洲、非洲、拉丁美洲的一流作家,谁接受欧罗巴文化深,谁的自我完成就更出色,如有例外,外到哪里去?现代文化的第一要义是整体性。文化是风,没有界限。我们只有一个地球,只有一个教师。我的开口奶是白牛奶,但这之前,中国文化的黄连和蜜水也喂过我呀——如此回顾,好像真的找到了我的起点(不能讲是终点)……西方文化是我的施洗约翰,美国是我的约旦河,耶稣一直在我心中。(《木心谈木心》)


我小时候心目中的诗人,就是雪莱、拜伦、普希金。秀丽,鬈发,大翻领衬衫,手拿鹅毛笔——那时看到这副样子,就觉得是诗人,羡煞,却没想到“诗”。(《文学回忆录》)


叶慈是我少年期的偶像,一听名字,就神往,这种感觉我常有,许多人也有。(《文学回忆录》)

在上海美专读书时的木心 夏春锦供图


气质和品位,我更近瓦莱里。但我一直偏爱波德莱尔。不忘记少年时翻来覆去读《恶之花》和《巴黎的忧郁》的沉醉的夜晚。我家后园整垛墙,四月里都是蔷薇花,大捧小捧剪了来,插在瓶里,足球赌场网:摆书桌上,然后读波德莱尔,不会吸鸦片,也够沉醉了。(《文学回忆录》)


少年在故乡,一位世界著名的文学家的“家”,满屋子欧美文学经典,我狼吞虎咽,得了“文学胃炎”症,后来想想,又觉得几乎全是那时候看的一点书。(《海峡传声》)


世界文学经典是诚惶诚恐的一类,高尔基题赠、巴比塞们签名惠寄的是有趣的一类,五四新文艺浪潮各路弄潮儿向茅盾先生乞政的是多而又多的一类,不少是精装的,版本之讲究,在中国至今还未见有超越者,足知当年的文士们确实曾经认真,曾经拼力活跃过好一阵子。


古籍呢,无甚珍版孤本,我看重的是茅盾在圈点、眉批、注释中下的工夫,茅盾的传统文学的修养,当不在周氏兄弟之下。看到前辈源远流长的轨迹,幸乐得仿佛真理就在屋脊上,其实那时盘旋空中的是日本轰炸机,四野炮声隆隆,俄而火光冲天,我就靠读这许多夹新夹旧的书,满怀希望地度过少年时代。(木心《塔下读书处》)


1946年时的木心


我十四岁开始正式写作,弄个笔记本,什么都写,不停地写——一写写到五十多岁,都算准备期。“文革”抄家抄走的,幸亏都是我准备期的。(《文学回忆录》)


老家静如深山古刹,书本告诉我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丰富的人生经历是我所最向往的,我知道再不闯出家门,此生必然休矣——一天比一天惶急,家庭又逼迫成婚,就像老戏文中的一段剧情,我就“人生模仿艺术”,泼出胆子逃命。此后的四十年是一天天不容易过也容易过。(《海峡传声》)


我要走的路,被截断了。怎么办呢,想了好久,决定退出文艺界,去搞工艺美术,不太积极,也不太落后,尽量随大流,保全自己——我看俄国那批人下场,太悲惨。(注:一九五七年,进入上海美术模型厂工作。 《文学回忆录》)


“文革”的时候,你们都知道,要写交代。写好写不好,决定你的“性质”。写到自己伤心的事,要发疯的。我苦中作乐,用写交代的纸作曲。……是文学害了我,成了反革命。还是文学救了我,使我每天乐不可支。你们读我的书,要分享我的快乐。(《文学回忆录》)


“文革”中,我第一信念是不死。平常日子我会想自杀,“文革”一来,决不死,回家把自己养得好好的。(《文学回忆录》)



艺术家最初是选择家,他选择了艺术,却不等于艺术选择了他,所以必得具备殉难的精神。浩劫中多的是死殉者,那是可同情可尊敬的,而我选择的是“生殉”——在绝望中求永生。(童明、木心:《关于<狱中手稿>的对话》)


一九七二年写出一百三十二页《狱中手稿》,约六十五万字。


我爱兵法,完全没有用武之地。人生,我家破人亡,断子绝孙。爱情上,柳暗花明,却无一村。说来说去,全靠艺术生活。

(《文学回忆录》)


要脱去名利心,唯一的办法,是使自己有名有利,然后弃之如敝履。我此去美国,就是为了争名夺利,最后两袖清风地归来。(《鱼丽之宴》)


木心在纽约


小镇上的艺术家

(木心回忆五十年代在高桥育民中学当教师的往事和心情,写作年代不详)


国庆节下午

天气晴正

上午游行过了


黄浦江对岸

小镇中学教师

二十四岁,什么也不是


满腔十九世纪

福楼拜为师

雷珈米尔夫人为友


我好比笼中鸟

没有天空

可也没有翅膀

看样子是定局了

巴黎的盘子洗不成了

奋斗、受苦,我也怕


先找个人爱爱吧

人是有的

马马虎虎不算数


夜来风吹墙角

艾格顿荒原

哈代,哈代呀


看样子是就这样下去了

平日里什么乐子也没有

除非在街上吃碗馄饨


有时,人生真不如一行波德莱尔

有时,波德莱尔

真不如一碗馄饨


来源:读嘉新闻 作者:许颜(整理) 图:除署名外,为本报资料图片 编辑:许金艳 责编:沈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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